Opal怕的事很多，多到不勝枚舉。
地上有落葉就無法走過去，外面有車聲就嚇的哭出來，怕沖馬桶的聲音、怕公廁烘手機的聲音，若看到免治馬桶有一堆按鈕，連廁所都上不了。第一次溜滑梯，卡在上面坐了很久，騎腳踏車、看醫生、看牙醫，更是一道又一道的難關……許多孩子習以為常、甚至覺得有趣的事，對她而言，都是很大的刺激與挑戰。
而我這些年彷彿一直在打遊戲闖關，而且關關都是大魔王，光是日常生活，就有打不完的硬仗。
升上小三的時候，Opal告訴我四年級全班都要學游泳，她很害怕，她不想學。我沒有針對她的情緒回應，只是淡淡的說：「不需要現在煩惱這個，若四年級學校安排為必修課程，那就認真去學，需要加強練習的話我也可以帶妳去泳池練習。」
一年之後的現在，確實成為學校的必修課，每週都要上，Opal的反應跟一年前大不相同，她說還是會怕水，但也還是期待學游泳。我一樣淡淡的回：「我知道會怕，就認真去學，如果妳想增加練習再跟我說，我可以帶妳去泳池練習。」
開學至今幾堂課下來，她有些挫折，她在班上吊車尾，始終學不會閉氣，多數同學都已經學會了，有人甚至已經能游泳。
她主動問我：「妳可以帶我去泳池，陪我練習嗎？」
我說：「好，我排時間帶妳去練習。」我又說：「不需要跟別人比，就像小鐵人一樣，妳曾是全校唯一學不會騎腳踏車的小朋友，但就算是最後一個學會，最終也是學會，而且完成小鐵人了，若同學有講什麼都不用在意，專注在妳自己有沒有進步就好。」
我可以理解她想要學會的心，但真要把整個人沉進水裡，還是沒那麼容易。就和她過去面對的關卡一樣，愈是用力對抗，愈是難以突破。
出發前，我沒有預設她今天一定要學會什麼。今天學會很好，沒學會也沒關係，下週再來。
但我很明確地告訴她：「我們今天是去練習，所以要做的就是練習。我會教妳，也會陪著妳做，過程可以輕鬆，累了也可以休息。重點是，今天去泳池的『主要目的』不是玩水、玩設施。」
她點點頭說好，她知道。
我用的不是魔法，然而在泳池裡的這兩個小時，Opal活脫脫地從一隻旱鴨子，蛻變成可愛的小水母。進展之快，連她自己都十分意外。
初下水時，選了非常淺的池子，水線只到Opal的腹部，我示範閉氣和水母漂的動作與流程，我相信這些老師都已示範多次，Opal也明瞭於心，真正卡住她的是心裡的障礙，而不是技術的理解。
示範完後，我對她說：「換妳做看看。」
她戴好蛙鏡，吸了口氣把臉面下水裡，水面線只接觸到她的臉頰，連耳朵都碰不到，試了幾次，她的臉就像是在「搵豆油」而已，我又說：「妳能再下去一點嗎？頭沒有全下沒關係，讓耳朵碰到水。」
她點點頭，吸口氣又下，試圖再沉一點時她就不自主的掙扎起身，我問她：「有嗆到水嗎？」她說：「沒有，就有點怕。」
我說：「那妳要牽著我的手嗎？妳一隻手牽著我，試著讓耳朵也能碰到水，一點點也可以。」
她說好，牽著我的手，我對她說：「我不喊指令，只牽著妳，妳準備好了就自己下。」
她站著牽我約莫10秒，再嘗試入水，這回耳朵有一半浸入水中，她又晃動著掙扎起身，我馬上對她說：「有了有了！耳朵有碰到水了，妳進步了！」
她看著我，又再吸一口氣入水，這回耳朵也有碰到水，而且在水裡的時間比剛才多了一兩秒，她又晃動著起身。
我馬上說：「很好，妳就這樣持續練，妳感覺可以的話，就讓頭再下去一點，試試讓整個耳朵都能在水裡。」
她點點頭，吸氣入水，來回了幾次，一次比一次深入，終於耳朵已經能完整進入水裡。
我告訴她又進步了，已經可以在水下閉氣一秒，再試試看待久一點。
她點點頭，吸氣入水。這次不僅耳朵完全浸入水裡，閉氣還長達六秒。她晃動著身體站起來，我對她說：「妳知道妳進步多少嗎？剛剛有六秒，從一秒到六秒，進步六倍了！」
她凝視著我，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，摸摸臉上的水。
我接著說：「可以再嘗試潛入更深，讓整個頭都進到水裡。」
她依然牽著我的手，試著再往下。來回幾次後，她站起來告訴我：「我們老師說，要練習去水底撿東西。」
我說：「那妳試試看再往下，能不能摸到地板。」
她吸氣入水，這次在水下待了超過六秒，搖搖晃晃地伸手，試圖摸到地板。接著，她原本沒有牽著我的另一隻手，也在水裡向我伸了過來。我立刻伸手牽住她，她握著我的雙手，晃了幾秒後站起身。
我問：「有不舒服嗎？有嗆到嗎？」
她搖搖頭：「沒有嗆到，但是摸不到地板，而且水好晃，我在水裡會搖來搖去，會緊張。」
我說：「確實，要摸地板沒那麼容易。那先不要摸地板，妳的身體看起來有點緊繃，我們先練習讓身體放鬆。」
我讓她雙手牽著我，試著在閉氣入水後放鬆身體，讓雙腳離開地面，漂浮起來。
她照著做，雙腳慢慢抬起，整個身體漂在水面上。約莫十秒後，她搖晃著起身，我對她說：「妳做得很好，剛剛身體浮起來很自然、很好看，有點像在游泳的樣子了。」
她摸摸臉上的水，疑惑地問：「真的嗎？」
「對，妳的身體跟雙腿自然伸直，就漂在水面上，像游泳的樣子。」我接著問：「妳再練習看看，自己扶著牆，像剛剛一樣讓腳離地、浮起來。試試看不牽我的手，可以嗎？」
她說好，放開了我的手。
Opal 扶著池邊，吸了一口氣，把頭浸進水裡。雙腳離開地面，緩緩浮起，直到整個人漂在水面上。
她反覆做了好幾次，接著嘗試將雙手也放開。這一次，她沒有牽著我，也沒有扶著牆，整個人沒有碰觸任何東西，只見雙手在水中輕輕晃動，身體就這樣漂浮著……
等她站起來，我對她說：「妳做得很好，已經能自己在水裡閉氣、漂浮，不需要牽著我，也不需要扶著任何東西，妳學會了。」
她笑著說：「我再練習幾次看看！」
說完，又繼續練了好幾次，在水裡待的時間也愈來愈長。
反覆練習後，我問：「會不會累？要不要休息？」Opal說：「有一點累，那我休息一下。」
她沿著池邊的石階坐下。我戴上泳鏡，潛入水裡游了一會兒，接著沉到水底，摸摸她的腳，搔搔她的腳底板。她笑著又閃又躲，我在她面前浮出水面，笑著說：「美人魚來了～看到人類的腳，好奇玩一下！」
Opal 笑了出來：「妳摳我的腳很癢耶！」
從我們進泳池到現在，練習了將近一個鐘頭，我也刻意跟她玩一下，讓氣氛輕鬆些，釋放她的緊張和壓力。剛才還緊繃著身體的Opal，這會兒被「美人魚」搔得又笑又躲。
她問能不能去旁邊的熱池泡一下，我說：「好，注意安全，用走的，泳池裡不能跑。泡五分鐘就好，再回來練習。」
她說好，笑咪咪地走去隔壁的熱池。
Opal 悠然地泡在熱池裡，偶爾轉過頭，笑咪咪地朝我招招手。過了幾分鐘，我問她：「可以回來練習了嗎？」
她說好，從隔壁池走了回來。
我對她說：「妳已經會閉氣了，我們來試試看水母漂。」
我戴上泳鏡，說明動作與流程，再入水示範了一次。示範完後，我問：「妳有看到我剛才在水面一直移動、打轉，漂來漂去嗎？」
「有看到。」
「對，那不是我自己在動。就像剛才跟妳說的，水會流動，也會帶著身體自然晃動。我們就放鬆地待在水裡，會晃動是正常的。接下來換妳做看看。」
她戴上泳鏡，吸氣入水，模仿我的動作，彎起膝蓋，伸出雙手準備環抱。眼看就要成功了，她卻突然鬆開手、張開四肢，晃了一下站起來。
我說：「很好耶，剛剛有一點感覺了，有點要漂起來了。」
她看著我：「我有想要抱腿，但是抱不起來。」
我問：「妳是不是覺得，要抱腿的那一瞬間，頭會往下沉，好像身體失去重心，要跌倒的感覺？」
她點點頭：「對對！就是妳說的那樣，我就會覺得有點可怕……」
我說：「這種感覺是正常的，因為身體要漂起來，頭自然會往下一點。不過只會往下一點點，身體浮起來之後，就不會一直往下沉，所以不用擔心頭會掉下去。我知道妳會怕，我們再練習看看。」
她說好，又試了許多次。但每當雙手準備環抱雙腿，那個「頭往下墜」的感覺一出現，她就不由自主地鬆手，讓雙腳回到地面。
我安靜地看著她，沒有太多指導語，讓她反覆嘗試。
後來，她換了一個方法：先用右手抱右腿，再用左手抱左腿。但才抱住一邊，還來不及抱另一邊，身體就歪了過去，她趕緊鬆手，踩回地面。
我對她說：「我有看到妳試著先抱一隻腿，不過這樣身體會歪向一邊失去平衡。妳試試看雙手一起抱腿。」
「對啊！剛剛身體歪一邊，我又覺得很緊張……」
「沒關係，再試試看。」
她照著我的說明，一次又一次練習。過程中，她的動作張牙舞爪，看起來不太協調，又有些滑稽。我仍然靜靜地陪著，等她逐步抓到身體與水互動的感覺。
我對她說：「妳現在要想像自己就是一隻水母，跟我說三遍：『我是一隻水母、我是一隻水母、我是一隻水母……』」
她笑了出來，認真地問：「真的要說？」
「對，跟著我說，妳自己要認定自己就是一隻水母。」
她點點頭，也認真地說了三遍：「我是一隻水母、我是一隻水母、我是一隻水母……」
「好，妳再練習看看。」
她重新戴好泳鏡，繼續嘗試。有幾次，她已經抱住雙腿，漂起來一兩秒，卻又很快鬆開了手。
練到這裡，她還沒能穩穩地做出水母漂。我問：「會不會累？要休息一下嗎？」
她說：「好，休息一下。」
「妳去拿水來，我們都喝點水，再休息。」
喝過水後，她問：「我可以去拿公用的浮板來玩嗎？」
我說：「好，可以啊！」
她拿了浮板回來，扶著它漂浮、打水，也和我聊起課堂上與同學間的瑣事。這時，我們已經在泳池待了一個半小時。我有些累了，想想她應該也累了，便問她會不會餓，告訴她，等一下沖洗完就去吃晚餐。
她說好，確實有一點餓了。
看著她手裡的浮板，我想了想，又問：「那妳還想再練練水母漂嗎？」
我心裡很清楚，無論她說好或不好，這一刻，我都會尊重她的決定。若她不想練了，我們就照剛才說的，上岸沖洗、去吃晚餐；若她還想試，我也可以再陪一會兒。光是今天學會閉氣，對她而言，就已經是很大的進展。
話音剛落，她立刻放下浮板：「好啊！我再來練習水母漂！」
她走到我身邊，戴好泳鏡，吸氣入水，再次嘗試前面的動作。
我在一旁看著她，一遍又一遍入水、曲膝、抱腿。大約五、六次後，她的身體逐漸穩了下來。這一次，她雙手環抱著腿，蜷成一團，安穩地漂了好幾秒。
她站起身，看著我。
「妳會了！妳剛才做到了！」
「真的嗎？這樣就對了？」
「對，妳做得很好，剛剛就是水母漂了！妳再做一次，我潛到水裡拍照給妳看。」
她說好，馬上戴好泳鏡，再次入水。我也跟著潛下去，拍下她成為一隻小水母的畫面。
好美，好可愛。我為她感到高興。
她站起身，好奇地湊過來看手機裡的照片。
我說：「妳看，妳真的是一隻水母了。」
她看著照片，開心地說：「我再做幾次看看。」
接著，她又練了幾次。一次次入水、抱腿、漂浮，確認自己真的做得到，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害怕。
她開心地抱住我：「我會了耶！我真的沒想到我會了耶！我還以為今天沒辦法學會水母漂！」
我也抱著她，拍了拍她的背：「對啊，妳學會了，我也很為妳高興！」
我是真的高興，也很感動。一路陪她走過這麼多關卡，我知道，從「知道怎麼做」到「真的做得到」，中間有多少旁人看不見的困難。而此刻，她終於能抱住雙腿，安穩地漂在水裡，還帶著滿滿的驚喜，回過頭來抱住我。
我問她：「精神還可以嗎？要不要試試看去水底撿東西？」
她馬上說好，她要練。
這一回，她潛入水裡，輕鬆地撿起水底的物品。站起來後，又開心地告訴我：「我也可以撿東西了！我摸得到地板了！」
先前讓她緊張得伸出雙手找我的池底，現在，她自己就能碰到了。
我問：「累不累？再練一個，我們可以上岸了。」
她說：「我再練三個，我們就去吃飯！」
我說好，站在一旁，看著她自己完成了三次水母漂。
練習結束，此時已經在泳池待了2個小時，我們上岸梳洗、換好衣服，再步行到附近吃晚餐。
吃飯時，Opal 又說起今天的練習，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。她沒想到自己不僅學會了閉氣，連水母漂、潛到水底撿東西，也都做到了。
或許是先前累積了太多挫敗，她原本以為自己還是會練不起來。沒想到，這次竟然一個接著一個，跨過了那些讓她害怕的關卡。離開泳池後，她仍在反覆回味，消化這份連自己都意外的驚喜。
到了晚上，準備睡覺前，她又跑來對我說，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，沒想到自己真的全都做到了。
我笑著摸摸她的臉，感受著她還沒散去的喜悅。下午在水裡的練習已經結束了，但那份「原來我做得到」的驚喜，從泳池一路陪著她回到家，直到睡前，都還留在心裡。
這不是她第一次跨過害怕的關卡，卻仍是很值得記住的一刻。那些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進步，經過一次次累積，轉化成了她親口說出的：「我會了耶！」
很多時候，慢慢來，反而比較快。
9Y1M6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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