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帶著女兒回到我母親的故鄉旅行。
距離上次來到金門,已經十年了。說長不長,說短也不短。長到足以讓街景更替、店家輪轉;短到有些味道,仍然停留在舌尖。
金門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陌生的城鎮。小時候幾乎年年造訪,那時候的街道上,隨處可見穿著迷彩服的阿兵哥。他們有時會比肩和我們坐在談天樓裡吃冰、吃湯圓。酒釀湯圓的甜,混著海風的鹹,還在記憶裡慢慢回味。
這一次回來,我幾乎看不到阿兵哥了,戰地的氣息仍在,卻變得安靜許多。
上一次來金門,我印象裡唯一與台灣相同的連鎖店家,只有屈臣氏。這一回,兩大便利商店龍頭進駐,超市林立,甚至還有麥當勞與星巴克。從戰地前線到觀光小島,時間在這裡留下了痕跡。
生活機能雖然仍不及台灣本島的城市便利,但在質樸的風貌中,確實增添了進步的軌跡。
我們住的村上幾乎沒有早餐店,其中一個早晨,我和Opal走進便利商店,買了咖啡與簡單的早餐。她攤開寒假作業本,我在桌邊陪她寫作文,玻璃窗外是低矮的街屋與淡淡的海風。
如果沒有便利商店,我這個每天都要來一杯咖啡的人,大概會有點焦慮吧!
而她,則會少了一段在旅行裡寫作的記憶。
有時候,便利也是一種溫柔。
金門的人文風情,仍然深深吸引我。
風獅爺靜靜站在村口,守著歲月。石牆磚瓦、飛簷翹角,古厝與老房子的建築語彙,像一種無聲的語言,告訴人們這片土地曾經的故事。
我們走訪了民俗文化村、陳景蘭洋樓、古崗樓、莒光樓、翟山坑道、獅山炮陣地。
金門不大,開著車去什麼地方都不遠。從戰地遺址驅車回到市區,我們走進昇恆昌用餐,從石牆砲陣轉換到光鮮明亮的現代百貨建築內,彷彿搭上了時光機,在歷史與當代之間快速穿梭。
我一邊看著展示櫃裡閃亮的商品,一邊想著剛剛在坑道裡摸過的冰冷石壁。
原來一座島,可以同時容納這麼多層時間。
很幸運地撿到幾顆漂亮的海玻璃。那是被海水磨圓了棱角的碎片,在陽光下閃著溫柔的光。
有些東西,必須經過長久的沖刷與磨礪,才會變得圓潤而透明。
旅行也是。
家人愛吃牛肉乾,這趟旅行我原本就預計要買一大箱回去。店家的老闆多送了我兩包,說效期比較近,如果不嫌棄就送我吃。那種爽朗與大方,是金門給我的另一種記憶。
我的母親是金門人,小時候幾乎年年來探親。長大後來得愈來愈少,母親的親人多數已移居台灣,留在這裡的,也愈來愈少。
這趟回來,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受。
不是鄉愁,也不是懷舊。
比較像是對時間的致意。
現在不用打仗了,炮彈挖出許多,坑道成了觀光景點。用炮彈鋼材做成的金門鋼刀,不知道未來還有沒有那樣的故事可以延續。
戰地的痕跡,會慢慢淡去嗎?還是會轉化成另一種文化的形態?
開發確實帶來便利,但我真心希望,不要太過度,讓金門仍保有它的風貌。
石牆的溫度、風獅爺的沉默、古厝的飛簷,還有那種不急不徐的節奏。
也許便利更多、觀光更盛。也許某些古老的痕跡更淡。
但我希望無論如何,這座島仍能在進步與保留之間,找到屬於它自己的平衡。
這次旅行,除了觀光,也是一段陪伴。
在便利商店裡,我看著Opal低頭寫作文。她偶爾抬頭問我:「這樣寫可以嗎?」我和她討論了一會兒,她想了想,又繼續寫。
十年前,我回來還是個女兒。
十年後,我帶著我女兒回來。
時間的輪替,原來是這樣安靜地發生。
我們從戰地走進百貨,從古厝走到超商,從母親的故鄉,走到孩子的寒假作業本上。
金門不大。卻裝得下三代人的記憶。
十年後再來,也許又會不一樣。
就像那沙裡海玻璃,經過時間的沖刷,仍能保有它本身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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